交通肇事案件，只要死人，就是主要责任？！（二）

从交警到鉴定机构，到公诉，再到审判，每个环节都选择了"将错就错"。交警需要一个技术文件来把"追尾"说圆，鉴定机构适时地出具了一份虚构"二次碰撞"、回避"角度量化"、隐匿"关键痕迹"的《答复函》。

第一期我们讲了事故的客观痕迹——三处撞击痕迹构成"三点一面"，证明这不是追尾，是被害人斜插变道导致的侧碰。还把两车中轴线夹角大致测了一下，约40度。讲到交警怎么在没有任何新证据的情况下，把责任定成了"同车道追尾"，货车司机主责。

但今天我要讲的东西更让人吃惊。

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：交警凭什么认定"同车道追尾"？他们自己写的那份情况说明之外，还有一份关键文件——山东交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《答复函》。就是这份文件，一审、二审的判决都拿它当了定案依据。一个24岁的货车司机，因为这起事故被判了一年半，现在还在里面关着。

我先把话放在这儿：这份《答复函》从头到尾都是问题。接下来我一个一个说。

第一个问题：这份《答复函》是谁写的？

答案是——不知道。

整份文件翻过来翻过去，只有一个红色的公章，没有任何鉴定人的手写签名。

你们想一个场景：你去医院看病，大夫给你开了张化验单，上面只有医院的章，没医生的签名。你慌不慌？你肯定慌——万一化验结果错了，你找谁去？

司法鉴定也是一样的道理。《司法鉴定程序通则》写得明明白白：鉴定文书必须由两名以上的鉴定人亲笔签名，再盖公章。签名不是走形式，是让鉴定人为自己的结论终身负责。签了名，将来出了问题，追责就能追到人。不签名，就是给自己留后路——"反正我没签，以后出了事别找我"。

现在我问你：一份决定了一个24岁年轻人能不能回家的关键证据，纸质鉴定文书，出自谁手，没人知道。你敢信？

第二个问题：这份《答复函》是怎么出来的？

说句不好听的——它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
交警委托山东交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做鉴定的时候，委托书上只写了一句话："鉴定货车与小刀牌电动二轮车的接触部位"。鉴定机构按照这个委托做了一份9933BC号鉴定意见书，结论很明确："货车左侧前部与小刀牌电动二轮车右侧后部位接触碰撞"。注意——"接触碰撞"，四个字，一次接触，一次碰撞。没有"先后"，没有"两次"。

然后交警出了事故责任认定书，司机主责。司机不服，申请复议。市交警支队一看，说你这案子有问题，责令临沭交警大队重新调查。交警大队在没有证据增加的情况下，又加重了货车司机的责任。辩护人提出质疑，鉴定机构二话不说，又出了一份《答复函》，怎么产生的《答复函》？谁去咨询的？咨询了什么问题？案卷中都没有，只有答复函中的轻飘飘的一句对“咨询函”的答复。

这时候问题就来了——《司法鉴定程序通则》第三十条白纸黑字写着：补充鉴定必须有委托人出具补充鉴定委托手续。我问你三个问题：有新委托吗？没有。有新证据吗？也没有。有新检材吗？还是没有。那你凭什么出一份实质上的"补充鉴定"？还用"答复函"的名义，不按鉴定意见书的格式，不用鉴定人签名，不用送达当事人？

说白了就是在玩名字游戏——叫"答复函"就不用走程序了。但内容上呢？重新分析、重新比对、给出新的结论——这明明就是补充鉴定。用非正式文件干正式鉴定的事，程序一路绿灯，当事人的权利全部绕过去。

第三个问题，也是最离谱的：《答复函》到底写了什么？

我给大家念一念两份文件的结论，你们自己品：

原始鉴定意见书说：货车左侧前部，碰了电动车右侧后部。请注意，用的词是"接触碰撞"——四个字，一次接触。

《答复函》说：先撞后座支架，电动车顺时针旋转，再撞减震弹簧。这就不一样了——两次接触，还有旋转，构成了完整的动态故事。

同一家鉴定机构，同一批检材，同一个案子，结论从"一次接触"变成了"先撞A、转一下、再撞B"。自相矛盾就不说了，关键是——《答复函》这个"旋转"的说法，恰好把鉴定机构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角。

为什么？因为碰撞角度不一样，摩托车的运动状态完全不一样。这个道理一点都不复杂：如果两车基本平行，就是追尾，撞击力是朝前推的，摩托车会被推向前方，不会立刻旋转倒地。如果两车呈大角度，比如本案约40度，撞击力有很强的侧向分量，摩托车会被打得当场旋转，倒在车头前面。

本案现场是什么状态？摩托车倒地，在地面上滑了8.4米，两个轮子都在货车车头下面。这叫什么？这叫"一撞即倒、倒地被推"。百分百是大角度侧碰的特征。如果是追尾被推向前方，摩托车应该在货车前面几十米的地方，不可能在车头底下。

所以你看，鉴定机构给自己挖了个坑——一边说"追尾"（平行小角度），一边又说"撞击后顺时针旋转"（大角度才有的现象）。追尾不会导致旋转倒地，旋转倒地恰好证明不是追尾。两个说法在物理上互斥，鉴定机构在同一份《答复函》里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
第四个问题：《答复函》里漏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
《答复函》只提了两处碰撞痕迹：后座靠背支架，和减震弹簧。就两处。

但我告诉你，电动车上还有两处更关键的痕迹——后座金属车架右后侧的撞击点，后挡泥板右侧的划痕和破损。我在案发后亲自去停车场拍了照，这些痕迹清清楚楚摆在那里，上面还沾着货车的白漆。

而且你们注意——后座支架、金属车架、挡泥板，这三处痕迹全部在电动车右侧的同一个平面上。什么叫同一个平面？就是你从右边撞过来，三个地方同时受力，同时留下痕迹。如果是从正后面追尾撞上去的，为什么只有右边受损？正后方撞，应该是中间最突出，两边对称。

鉴定机构对金属车架和挡泥板上的痕迹，只字未提。

要么他们根本没认真勘查——勘查不全面。要么他们看到了，故意不记——隐匿关键证据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不管哪一种，都违背了《司法鉴定程序通则》第四条"客观、公正"的法定底线。

第五个问题：角度为什么不直接量出来？

9933-BC号鉴定意见书里说了一句话："碰撞瞬间，两车纵轴线沿各自前进方向的夹角呈锐角。"注意这两个字——"锐角"。

你知道锐角范围有多大吗？0度到90度都叫锐角。20度叫锐角，40度也叫锐角，60度还叫锐角。但20度和40度代表的事故性质完全不一样——20度以内，勉强可以说两车基本同向；超过30度，绝对是侧向插入碰撞。

第一期我用最土的办法——用量角器在照片上量了一下，大约40度。你想想，鉴定机构有三维扫描仪、有专业测量软件、有两辆完整的车、有事故现场图——他们完全能测出一个精确的度数。但偏偏不给度数，就给一个模糊的"锐角"。

你觉得他们是测不出来吗？不是。他们是不敢测。因为一旦精确的数据出来——40度——"同车道追尾"四个字就彻底崩了。所以他们必须把水搅浑。"锐角"两个字，进可攻退可守，足够给后续的虚假推论留足操作空间。

最后我说两句。

以上五个问题，每一条背后都有《司法鉴定程序通则》的具体条文支撑。

这个案子最让人心寒的，不是一个鉴定机构出了错，而是从交警到鉴定机构，到公诉，再到审判，每个环节都选择了"将错就错"。交警需要一个技术文件来把"追尾"说圆，鉴定机构适时地出具了一份虚构"二次碰撞"、回避"角度量化"、隐匿"关键痕迹"的《答复函》。交警拿着这份文件定了主责。一审也采信了。

以上五个问题，辩护人在一审庭审时全部当庭提出，并在辩护词中有理有据地进行了分析。但到最后，这些存在严重问题的《答复函》，依然被作为有罪证据定了货车司机的罪。

两个环节，配合天衣无缝。

但再厚的一堵墙，也封不住客观的物理痕迹。金属车架上的白漆、挡泥板上的划痕、40度的碰撞夹角——它们就摆在那里，不会因为谁不看、谁不提，就不存在。

朱义全律师，北京市大道政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。从事刑事案件审判、辩护工作二十年，办理金融税务、走私、职务犯罪等各类经济犯罪刑事案件1500余件，始终坚持“专注、极致”的办案理念，只为当事人提供最优的应诉方案。执业后主办数起刑事案件的辩护，取得较好的辩护效果，其中有公安机关撤案、检察院不起诉、减少罪名、涉案数额锐减、重罪改轻罪、二审改判罪名、重罪缓刑等数起，取得了实质的辩护效果：